一个中年男人的初恋
初恋
她是他的初恋。
夜色渐深,四周树木阴影重重。他听见手掌抚过肌肤的沙沙声,好像秋虫爬过积满落叶的森林,疾速流过的河水冲刷着河底洁白光滑的卵石。他们正把手伸进彼此的衣服里,尽情地抚摸着对方的身体。那时他们年轻的身体饥渴又贪婪,像巢里一只只伸出头大张着嘴巴的雏鸟,吞噬尽彼此手中源源不断传出来的青春的热气。血液在黑暗中被手搅动得翻滚。她的小手,抚摸着他宽厚的背,像细雨落入干涸的土地。他的大手,抚摸着她娇小的身体,像巨浪正倾覆一叶轻舟。
他们在接吻,月亮挂在很近的天空。谁也没有注意到今晚的月亮,他们只是闭着眼贪婪地享受着彼此的身体。身体已经化成两团纠缠在一起的欲望,没有灵魂了,灵魂已经不需要了,灵魂已经出窍了。那一刻他们可以为了爱去死了……。
然后他开始吻她的颈她的耳根,他感到她的战栗,他听见她在近乎呻吟地哼着一些含混而动人的词语,然后他听见:“夏雨……”。他一下子停住了,不能相信似地睁开眼,却吃惊地看见她睁大的眼睛正慌乱地注视着他。夏雨,夏雨!难道她还是不能忘记他吗?难道她是永远也不能忘记这个名字了吗?他简直不敢相信,不能接受,一瞬间近乎绝望。“那她到底爱不爱我呢?” 夏雨,这不是他的名字,这是她不久之前为了他而分手的她的前男友的名字。“她是不是还是爱着他呢?”他的脑子一下有些乱,但是没有容他再想,她的话已经像是受到惊吓的小鸟慌乱拍打起的翅膀一样,一口气地说了出来:“对不起,你,你知道的,我不是有意的,这什么也不能说明,这只是习惯。我和他从小就在一起,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,都习惯了。你知道的,我是爱你的,我真很爱你的,你是最棒的……”她一边说着一边像小猫一样往他的怀里钻,他感觉她的身体很软。是的,那么多年了,习惯最可怕,有时无法战胜。他还想说点什么,但刚一张口,她的舌头已经伸进他的嘴里,柔软,湿润,无比甘甜但是凉的,不停地搅动,像一只灵活的小水蛇。他一下子什么也不想说了,只想最简单地把她彻底占有,就可以了。那年他22岁,她20岁。她是他的第一个女友。其实每一个初恋都是一把刀子。更何况她是他从她的青梅竹马的恋人手中夺下的一颗明珠,一座城池,他的海伦,他的温莎,他的北方佳人,他的春夏秋冬天南地北,他的现在过去将来直至永远。他从来没有想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温存的东西,这么柔软,这么湿润,这么贴心可人,从此他关于女人的概念都将重新建立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把撒进水中的盐,正在渐渐消失。在消失之前,他抬眼看见了头顶上方天空中的那轮月亮,然后就闭上了双眼。
那天他看到的月亮是黄色的,浑圆,巨大,好像离他们如此之近,他觉得那上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,正向着他们飞来。
他想他可能是永远也离不开她了。
他于是更紧地抱住她,更强烈地吻她,咬她的耳根,在她的颈部为她留下了一道发着暗紫的吻痕。
在后来的日子里,他从来没有梦到过这次接吻,但却经常会梦到这天晚上的月亮。从那里正飞过来一个黑影,有时是一头铁锈斑驳的豹子,有时是一艘黑色坚硬的外星飞船,有时是一股喷溅出来的鲜血,有时是一朵正在打开花苞绽放出来的玫瑰,有时是她,20岁的那一年的她,在梦里美丽得像一颗子弹,一下子就把他给撂倒了……
梦里月亮浑圆,丰腴,总是黄色的,像一片沙漠,非常的荒凉……
后来等到他结婚的时候,他已经42岁了。
当然啦,新娘不会是他的初恋的。在这20年的时间里,他谈过简直无数的女友。他觉得爱情搞得他很苦恼。一方面他总是竭尽全力想对那些女孩子们好些,怕她们受到委屈,怕她们受到伤害,他对她们关心备至,悉心呵护。这就让那些女孩子们很受感动,她们就会更爱他,然后渐渐这爱变得强烈,变得难舍难分。但是就在这时当他觉得她们就要无法离开他时,他会突然难以抑制地感到恐惧,好像他划着他的刚朵拉在威尼斯的岸边为岸上的姑娘唱情歌,但当姑娘被他打动听得动了情要纵身跳下来的一刻,他却突然意识到他的船太小无法承受他也无法驾驶,于是他慌忙掉转船头就跑。当他回头看时,通常姑娘们在岸边晃了两晃,才又再次站稳,然后跺着脚,含着泪咒骂他心太狠。偶尔几次姑娘探得太深一失足,掉进了水里,但最终都又爬上岸,于是他这才松一口气,终于划着他的小船还是跑走了。他觉得自己心理有问题,他不应该再谈恋爱了。但他一刻也停不下来,他身边不能没有女人,但又不能容忍女人爱他,好像他需要的只是女人的身体、性。但也不能这么说,好像他是在认真地恋爱,但他不能接受过分强烈的感情,所以这正是问题所在。因为牛顿已经证明当苹果从天空中落下来时,是不可能保持匀速的。它只能越来越快。这就是问题所在啊!
有一次,他碰上了真正的危险,差点出大事儿。那个姑娘大学刚毕业,但可真不得了,显得非常成熟,曾经过沧海,和他一起抽烟、喝酒,而且根本不把男人当回事儿。那好吧,上吧。结果干完了,他才发现床单上的鲜血。他问她,你来例假了?她告诉他:这是她的第一次。他还从来没干过处女呢。“啊???!!!???”他当时都傻了。她也没喊疼,她可真狠啊!也许喊了,可他却以为是到高潮了呢。总之一切都乱了。他真想骂娘,他质问她说:“你为什么要是处女啊!!!???!!!” “我可怎么办啊?”他想。其实那个小姑娘内心的感情非常纯,而且非常强烈。她是真的爱他,而且这爱就像他预感到的那样在恶化。在他正在犹豫不决的过程中,已经快速地行驶到了不可救药的边缘。
所以终于有一天她觉得她永远不能离开他,离开他,她就要死了。
于是她开口对他说:“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。” 他吓得张开了口,“没有你我是会……”这时他睁大了双眼,惊恐地看到她的嘴正在摆出那个字的口型。他感觉她好像是个SARS患者,那致命的病毒就要从她的嘴里喷出来。他慌忙伸出手想要去堵着她的嘴,但就在这时,有一万只黄蜂已经从姑娘的嘴中飞出来了,嗡嗡地叫着,向着他,争先恐后,飞过来了。他吓得转身,摇身一变,变成一只斑斓的金钱豹,舒展四肢,奔逃而走,超过了那嗡嗡的声音,超过了光速,柯萨科夫的野蜂飞舞,一万只黄蜂,终于,在他身后,渐渐地,远去,消失了……
从那以后他和姑娘在上床前一定要先想尽办法确认她不是处女。当她呻吟显得痛楚时,他会马上警觉地问:“怎么很疼吗?”然后低头查看一下床单上是否有血。
当又一个姑娘离他而去,他再一次孑然一人时,他并不快乐,其实他的心里也很痛苦。
就这样,一年一年过去,身边的姑娘渐渐变成了女人。她们再次来到他的身边时就已经装满她们各自的记忆、往事、痛苦或快乐的复杂故事,于是他不会再作为她们生命中的全部,只是她们经历中的一小部分,甚至是可有可无的,就像阑尾,割掉了也没什么,顶多疼一下。爱不再是一种信仰,不再是唯一,只是诸多需要中的之一,关于肉体,关于宣泄,关于钱,房子,未来和养老,关于解闷排遣寂寞,增加荣誉,降低风险和生活成本,有时甚至是一种投资、下注、押上一宝,当然也有感情,而且还是很重要的,有时是必不可少的。但是,总之,这时爱情已经成为一个复杂体系中的一个有机的组成成分。这个体系牢固,没有爱情也不会散架。这样挺好,这样让他心安。
就在这时,她来到了他的身边。
初恋(二)
有一次他负责为公司买进一台德国的大型设备。那家德国公司很重视,几次接触之后就派来一位部门项目经理给他们做一次培训。
她来了。一个典型的职业白领,优雅,干练,谈吐得体,让每一个和她在一起的人都感到舒服。那天她穿着一身高档的黑色制服裙,小西服里面套着白色真丝衬衫。他注意到她带着一只浪琴女表。在幻灯前她讲得从容自信,思路十分清晰。他听的时候不禁感慨,德国人的确是精确严谨。但马上又想到她是中国人,跟德国人没有什么关系,不过也有可能她是在德国读的书。“要是那样她就会说德语了!”一个会说德语的女人,让他觉得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。于是他的目光一滑,一个趔趄跌在了她的胸前,又立即弹了起来,弹回到幻灯片的屏幕上。噢,那儿的弹性可真好啊!
讲座结束后,她请他们出去吃饭。晚餐中他们喝了一点红酒。于是他就看见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她的面庞渐渐泛出了迷人的红,渐渐明丽,好像朝霞,提示那些不怕死的勇士们,该启程了!
没必要等待。他不再是小伙子了,她肯定也不是小姑娘。晚餐上已经知道她单身,抽烟,喜欢歌剧。第二天下午他就给她打电话,向她解释说:他有一些常人难免的缺点,那就是每天都要吃饭。他问她是否也被同样的问题困扰。她说她有一些女人难免的缺点,就是经常神经质地担心体重,所以并不一定每天吃饭。
他就直截了当地说:他对她很有好感,他非常欣赏她的气质,希望能有机会再和她吃一次晚餐。她说:“今晚已经有安排了,十分抱歉。其实这一周都会很忙,但下周可以。”周一的中午他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,她爽快地同意了,周二晚上见。
挂上电话,他大为感慨。那些年轻人的恋爱,见一次面,牵一次手,说一次我爱你,要经过那么多的周折,生生死死的,现在他想起来都觉得累,人生哪经得起这么多折腾啊? 但转念又想到张爱玲说过的一段话,大概的意思是:年轻人,三年两年,觉得像一生一世;中年人,十年八年,弹指一挥间。是啊,他马上就40岁了,弹指一挥间!这么多年就这么一滑就过去了。这一滑,弹指一挥间!他想到过去的那些人,那些事,心头一缩。是啊,这些,这一切,都是弹指一挥间啊!
周二的晚餐让人愉快。他知道她对他也有好感。在餐桌上他对她说,他也抽烟、喜欢歌剧,还和他谈到了电影《莫扎特》。她居然不知道。他告诉她:当年这部片子连获八项奥斯卡大奖,是他看过的最好的一部电影。一般人一听名字往往觉得不会太有意思,但大错特错。“你一定要看!”
又过去一周,他拿到了托朋友从美国买的《莫扎特》纪念版DVD。在晚餐上,他把用彩纸包的DVD送给了她。她拆开包装拿出DVD,翻过来,又翻了过去,貌似漫不经心看了看,然后好像了无心意间随口说道:可是我那里没有DVD机啊。
那一刻他的感情是波澜壮阔的。外面大雪纷飞,他的心里心花儿都怒放了。他家有家庭影院,看完之后,他真挚又得体地让她知道他还有一张床,她也同样委婉而明确地告诉他她还有身体,身体里幸好还有一个小空间,空闲着,而他正好有段儿多余的东西还没有地儿放。于是那一晚上,一切都变得完美了。
那时他们都是中年人了,事业小有所成。有自己的房子,车子,不用相互依赖,但又有很大压力,前途还阴晴不定。也就是说,他们都需要身边有人来陪伴,但谁离开谁又都没关系。他发现她在床上很有经验,但并不总是很有欲望,这让他快乐而且安心。安心的快乐比幸福重要。谁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,而且有时幸福太痛苦。快乐简单又真实,还要怎么样呢?开始时每次做完爱,他们都各回各家。而且明天她可能就去了广州或者悉尼,纽约或者香港。他留在北京,但会每天在她的夜晚给她打电话。其实并不是有说不完的话。生活不是那样的。生活中有时无话可说,有时不想说,有时不能说。但是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,有些东西不说渐渐就会死去的。所以他会找各种话题。但有时她烦了就不想听,嫌他总是在重复。她不知道重复是一种纪念,世界上神性的东西都是一种重复!他并不生气,但他会先停下来,不说了,过一段再说吧。他知道她毕竟是女人,女人有周期的。但男人也有周期啊,有时他也会心烦,感觉委屈,但那又怎么办呢?忍着吧,谁让他是男人呢!如果有来生,真想做一次女人。可以撒娇、耍赖、无理取闹,可以有一个自己的空间留给自己爱的人来填满,那是一种男人永远无法拥有的自由与权力,那就是一种幸福啊!他们俩共同的爱好并不很多,但这并不重要,至少他们都抽烟、喜欢听歌剧。有时她在外面买到一张CD,夜晚在电话里给他听上一小段。然后小声但很温柔地问他:“怎么样,喜欢吧?” 那声音很轻有点疲惫,让他的心尖一缩,他感到在夜色中一片树叶从枝头掉了下来,落在地上。她还在说,她的声音是那么近,好像就贴在他的耳边,让他耳朵痒痒的,让他都没有去想,这声音是穿过了沉沉夜色,茫茫的海洋,白雪覆盖的西伯利亚荒原,才进入他的耳中,仍然是温暖的,让他感觉幸福,这难道不就是幸福吗?他内心的那只豹子几乎又要转身逃跑了,因为这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啊,幸福得让他觉得难以承受。有时做完爱,他们不再说话,也不是拥抱在一起,而是并排躺在床上,各自静静地点起一支烟。后来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。有时他想问问她在想什么,但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。还是这样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吧,别太好奇,别触动那些彼此的往事,他们已经都是中年人了。有一天,她吐出一口烟突然说:“你看这都成了一种习惯了。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,我和另一个男人做完爱以后,他还能不能忍受我抽上一只烟?我想那时我可能是会想你的。” 他还在抽烟,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看着在黑暗中两个烟头发出的红色的光。后来他看见一只烟头灭了,然后听见她长吁出一口气,说:“好了,现在就可以死去了。”
后来他的烟也灭了。在黑暗中,他仍然体会着口中遗留的焦香。
又有一个夜晚,做完爱,他们依然躺在床上,吸烟。她突然问他:“你爱我吧?”他简直不敢相信。他说:“这不像你说的话。”“为什么?”她问他。为什么?他觉得她就是那种女人,不会问一个男人你爱我吧。看他没有回答,她说:“每一个女人都会在某个时刻问这个问题,就像每一个女人都要照镜子一样。”“你还没有回答我呢?”她又说。“我想我是的。”他说。“那就是说你对我们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。”“我很满意。你呢?”“我想我们是幸运的,属于那些运气不错的人。”“应该是吧。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过上自由生活,需要很多条件的。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种生活方式。”“我们有份好工作,好的收入,我们有自己的房和车,我们有能力过上我们自己选择的生活。而且”她稍稍停顿,“我们还碰巧相遇到一起。”他插话说:“世界上有那么多人,像精子一样多,一样争先恐后挤破脑袋地想往前冲。”“有多少人还要考虑生存问题,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,生活对于他们太难了,快乐并不很多。”“你为什么今天想起了这些?”他问她。“我们不只是幸运,我们一直都很努力,从上学到工作,我们一直是优秀的。这是努力的结果。”她看着通红的烟头,却说:“如果我们之中的一个人不吸烟,那可能我们就永远不会在一起了。而且我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一切了。这不是努力的问题。”她突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?”“初中,你呢?”“高中。”“那时有些逆反,总想破坏点什么。甚至破坏自己的身体。”“那是个危险的时期,有些人不够幸运,没有能渡过去。”“那是很少的一些人。但的确很可惜。我也有过一些很险的事儿,的确,我是幸运的,走过去了。”他突然非常悲伤,想放声大哭。“有时只是一念之差,谁也想不到。他们都很可惜。那么好的年华。”“这正是我感慨的。”她说,但他觉得她并没有懂,他努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悲伤。“你说的好像我们的今天是一种必然,但我觉得这真的很难说。有些人天生就不够聪明,他们什么都没错,他们也很努力,但注定要失败。因为他们天生就不够聪明。还有些人,有多少人都很聪明,比我们聪明,但只是运气不佳。一次错误的选择,或者别人的一次选择,他们自己根本都没有能意识到,但却决定了他们的一生。我们聪明努力,现在也很幸运,但也许有一天我们什么都没有了。谁也说不清楚。”“生活是神秘的。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决定着我们。”他停了下来,开始吸烟。她也不说话,开始吸烟。然后又说:“吸一支烟,会减少两分钟的寿命。”“我们正在失去一个晚上的生命,我们在一起正在失去一个共同的夜晚。但你也可以说我们在一起得到了一个共同的夜晚。看你怎么看了。”“但生活并不只是一种看法。”“是啊,是啊,我知道。失去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啊。一点一滴的就流走了。”他说:“明天太阳还会照样升起,但谁也不能完全保证一定还会见到明天的太阳。总有一天,你就再也见不到太阳升起,但是你是知道的明天太阳还会照样升起啊!”“但是我们现在很幸福,对吗?”又一次他听到她的声音有点疲惫。她长得不是特别漂亮,但声音很优美,尤其在这个伤感的夜晚。他仍然感觉奇怪,他过去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什么都看得开,放得下的女人,有点豁达,有点男孩子气,但没想到今夜她显得如此温柔而无力,让他心生爱怜。屋外的夜空上还是那轮异常古老的月亮,屋里的两只红色的烟头,闪闪烁烁,就要烧完了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他们结婚了。
初恋(三)
没有绕弯子,在去办证的路上他告诉她,他不想举办婚礼,他反感所有的仪式,所以他希望干脆就不要办婚礼了。但是,他最后又说,如果你非常想办,那我完全可以做出牺牲。为了你办一个,但最好办一个比较简单的。他说的很狡猾。“既然你这么伟大,愿意为我牺牲,那我也愿意为你做出牺牲,成全你了。我们就办一个吧,搞个大点的,我把我爸妈和那些亲戚也都接过来。” “好,那就这么定了,不办了。”他想笑,但还装得一本正经对她非常诚恳地说:“咱们哪能为了自己就给你的父母添这么大的麻烦呢。”他特地把“你的”强调出来。“那如果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河里,你会先救谁?” 他有点吃惊,怎么这样的年纪了还会问出这个问题呢? 这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馊问题,多无聊啊。 “那肯定是先救你啊!”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救你就行了。我妈,救她干嘛啊。可你们俩也真是的,” “我们怎么了?” “你看从咱们仨一起走,我走得好好的,你们俩却都掉河里了。你说你们俩为什么这么笨呢?是不是你们俩为了考验我自己跳进去了。” “你才笨呢,别废话,老实说,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 “真的,而且如果你妈也掉进去了,救完你再救你妈,我妈最后再说。” “你妈才掉进去了呢。” “是啊,你开始不就告诉我了呢” 她开始拧他,他觉得她今天像小姑娘。
民政局的大楼就在面前。就要结婚了,今年他42岁。就在这时,他看见猎豹转身又要逃跑,这一回他挽住它,不让它再跑走了。
从办证室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成为他的妻子。
那时他又觉得一切好像还都没变,好像还缺点什么,这时他想可能缺的正是一种仪式,婚礼仪式。
她挽着他走在街上。这个城市的大街上总是有这么多的人,现在这个世界又多出一对夫妻,但谁会关心呢? 他看着身边走过的行人,他相信没有人会关心,他俩是从哪里走出来,是来结婚还是离婚。“买束花吧!”但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,一个小男孩抱着一大捧鲜花不失时机地走过来。 “啊。”妻子惊叹一声。他知道她在想这个小男孩真聪明,他觉得这个小男孩很有经济头脑。而且,他脸洗得很干净,穿得整整齐齐,他掏钱买了一只红玫瑰送给她。
“跪送。”
他微微一弯腿做了要单腿跪下的动作,双手捧着鲜花送给她。她接住鲜花时笑了,那个笑容看上去很幸福,让人难忘。
在路上他又说起刚才的那个话题:
“没有婚礼你真的不觉得是一种遗憾嘛?”
“我并不想要办个盛大的婚礼,那不是我的梦想。”
“你总是与众不同。”
“可能是因为老了。”
“不,你很年轻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而且你还很美。”
“你倒是可以陪我去试试婚纱。我是有过穿上洁白的婚纱的梦想的。可能没有那个女孩子不曾梦想过穿上一身白色婚纱的。”
“不办婚礼要买婚纱做什么?当然也可以买一套留个纪念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买,只是试一试。”
“白试啊?那多不好意思啊。我说婚礼是想到了仪式。人类可能是唯一具有仪式感到生物。我觉得可能所有的仪式都源于神鬼的观念。仪式赋予事物一种神圣性,正当性和永久性。
“婚姻没有什么神圣的。两个人有些感情,能相处到一起,就住到一起,相互可以有些帮助照应,仅此而已。有一天不想再一起了就分开好了。就这么简单。 ”
“那只是在同居,不是婚姻。婚姻没有那么简单,婚姻是复杂的,即使不值得牺牲,但是是值得维持的。”
“其实同居就很好。”
“你的观点很现代。但家庭是神圣的。在家庭里两个人用各自所继承的基因组来重新创造出一个新的生命。”
“那你说结婚就是为了生孩子啦?”
“也不全是,但生孩子的确很重要。”
“但我不想要孩子,至少现在不想要孩子”
没想到谈仪式变成了谈孩子,他知道这个话题谈下去会很危险。他想女人不是一个讨论哲学话题的正确对象。因为女人不是不聪明就是太聪明,即便是女人的深刻也总是只不过像是一种聪明。而且女人谈什么都像在照镜子,有时又喜欢把身边的脏水都泼到自己头上。后来他曾把这个观点告诉过她,遭到了她最严厉的反击。她甚至一气之下短暂地禁止了他的性生活。当他们和好如初时,他耐心地告诉她:你知道吗,你这么做多残酷,这就是家庭暴力,甚至,他想了想,这也是一种强奸!她笑得前仰后合,问:为什么不让你做爱也算强奸?他想了半天,最后说:那种强烈的欲望,那种感情,怎么能按捺得住呢?你难道真的不能理解吗?那样做人道吗!然后他一下想了起来:对,就是强奸。以暴力的形式,违背受害人的性意愿。
领证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,他们和他父母出去,一起吃了顿晚餐,就算举行了婚礼。在那天晚上最高兴的好像是他父母。他想,幸好她的父母在外地。四个人坐在餐桌上,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今晚他显然是主人,最无拘无束。父母和妻子都很客气,或者说有些拘谨。他妈妈的客气,是一种主人的礼貌,而她在今晚显得有些孤零零的。所以他对她要特别照顾,就座时为她拉开椅子,点菜时不停地征询她的意见。但是他知道,这一切只是暂时的。他身边和对面坐着的是两只不动声色的老虎。未来的家庭将是她们俩的战场,到时鹿死谁手还很难说,但是他无疑只能是那只肥鹿了。于是他干脆点了一道炒鹿肉。
最后他又点了一个乌龟汤。乌龟滋阴壮阳应该多吃点。考虑到乌龟这个词,他俩都笑了。她说:“新婚之夜就急着点乌龟啊。” 他一本正经地说:“马家军的姑娘就是喝了这个都坐不住,结果跑出去,都跑成世界冠军了。这个大补。”他对她说。“那是鳖,和乌龟不是一种东西,就像老公和情人是两回事。”她把头低着看着桌上的酱红色台布,贴近他身边小声说。他还是很认真地大声说道:“在历史上乌龟是中国人心中传统的吉祥之物。以前男人都希望自己做乌龟,女人都恨不得自己的男人是乌龟。”大家笑了,爸爸训斥他,“不要胡说。”妈妈笑着对她说:“别看他这么大了,还是个孩子。以后你可要多照顾他,他还是个孩子。” 他心里想,“哎呦,说着说着就危险了。”他听见她在说:“没事,他总是心想事成。”母亲笑了,对着身边的老头说:“你看他们都还像是孩子。”他觉得自从结了婚,这几天她的确越来越像小女孩了。
“先生,请您来挑一只乌龟吧。”他起身跟着服务员走,妻子也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。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了门口贴墙放置的几只巨大的玻璃鱼缸前。鱼缸里有一个出气口正在向外不停地排放着空气,一串串气泡咕嘟咕嘟地从水底向上冒。缸底铺着鹅卵石,洁白光滑。水中漂着一些绿色水草。但是放乌龟的缸里只有一只乌龟了。他有些不快,用责问的眼光看着服务员,好像在说,就一只乌龟了还有什么可挑的。服务员马上礼貌地说:“我们店的乌龟汤很有名,每天晚了就点不到。我们的乌龟都是精心挑选来的,你看这只可以吗?”他没有回话说又转过头俯身靠近水缸,看着这只乌龟。妻子倚在他的肩头也在专注地看过去。乌龟不大,淡绿色的身体,悬浮在水的正中。水缸的上方有一盏聚光灯,将乌龟照得格外清楚,像站在舞台上。它的脖子伸出来,黑溜溜的小眼睛注视前方似乎在冥想,四只脚笨拙地胡乱拍着水,身体却静止在水中不动。闪光的气泡不断从它的四周升起来,绿绿的水草像一缕缕青烟一样在摆动。小乌龟显得健康而活泼。“就是它了。”
吃完饭大家起身向外走。他自己去了趟洗手间。出来时家人已经在外面了。他今天喝了不少酒,有点摇晃。当一个人经过门口时,不禁又停下来,看了看那只水缸,水缸已经空了。缸底还在灌着气,一串一串晶莹的小气泡不停地扑扑腾腾升上来,绿色的水草仍然风情万种般地在摇摆,但那只小乌龟已经没有了。他从此就不再吃乌龟,也不再亲自去水缸里挑海鲜了。
家人正在外面等候,他不能停留了,赶紧向外走。饭店的大门旁站着一排服务员。为什么会站着那么多服务员呢?小伙子们都穿着白衬衫,黑色的领带,红色的马甲,姑娘们一身红旗袍,身材迷人,微笑时很美。他们在向他微笑,点头,鞠躬,彬彬有礼,“先生您走好”,“谢谢光临”,“欢迎您下次再来”,声音在漂,一个服务员为他把门拉开,他一迈步走出饭店,门已经在身后随手被关闭,一阵冷风吹来,外面的声音立刻变得巨大而嘈杂,像一个大浪打来。路上车流汹涌,街上人流如织,夜晚黑暗但一片灯火辉煌。
而就在刚才的一刹那,那只空空的水缸,让他回想起那张空空的床。在20年前,那里曾铺着洁白的床单。而那天他来得太晚了。
有一个场景他一直也无法忘怀。
初恋(四)
20年前的那天,他推开她的房门走进来,看到的是她正坐在窗前一把老式扶手靠背椅中。那是一把维多利亚风格的椅子,淡黄色的梨花木,扶手和靠背中央用银灰色的布料包裹,他知道那上面有着粉红色和浅绿色的小花。窗外的樱花树开满了一树的樱花。
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她就坐在阳光之中,带着疑惑的神情问他:“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?” 那天这句话她问过他很多遍。他耐心地一次一次告诉她,“不会的,一定不会的。”
“但这怎么可能呢? 我很快就会老了。” “哇,21岁就老了?太夸张了。你是不是在嫌我老?”他故意夸张地说出这些话想哄她开心些。他真希望她能开心些啊,就像他当初刚认识她时那样。那时她多明朗,像一道阳光突然照进他的世界。她却认真地对他说:“不是21岁,马上就要22岁了。” “哇,22岁。”他仰着头做出笑的样子,心里真着急啊。她还是那样认真地在说着:“真的,女人22岁就很老了,然后很快就是32岁,42岁……这有多可怕啊!女人老了还有谁会喜欢?而那时你们男人仍然有魅力,你们会吸引很多30岁,20岁的小姑娘。你那时就会离开我的。为什么不呢? 应该离开的,我并不会怨你的。真的,应该那样,就像家里插的花,当鲜花不再新鲜了,就应该换掉的。而且我是多糟糕啊!一点也不好。这一切都是我的不好。”她失神的眼睛从窗口移到他的脸上,他这时跪在她的面前,仰头看见泪水在眼眶里晃,他拉起她的双手。她却把一只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,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眼睛又移向那扇窗。窗台上有一盆蓝紫色的桔梗花,开了。
“你是最好的。你是最好的。我不会离开你。永远不会的。” 他着急地说着,双手摇她的肩膀,好像想把她从梦中唤醒。她却含着泪只是摇头。
他看见一颗眼泪从她的面颊流下来了,在阳光中滚动,闪着光。这滴泪,他记了一辈子。
“我怎么会离开你呢? 我会和你一起变老的。20岁的女人是一朵鲜花,但40岁的女人就是一颗果实,而60岁时你就是一粒种子。”他看着她,流着泪,用右手指着自己的心脏。 “就埋在这里。那时我就可以重新获得生命。” 她这时有些吃惊似的收回涣散的眼神,看他,看他手指的方向,仿佛刚从梦中醒来。但他感觉她的眼神是陌生的,他有些害怕。
“真的吗?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吗?”她双手捧起他的脸。
“永远,我们永远不分开。”
“你不要离开我,好吗?”她的手突然有些颤抖,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,沿着面颊蜿蜒。她的手是冷的。阳光打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。
“但当初我和夏雨就是这样说的啊!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,我们相爱,我们说过多少次永远不会分开。但后来为什么我遇到了你,又为什么我会发现我爱你呢?是我离开了他,可我能怎么办呢?我应该怎么办啊?”她失声痛哭起来。他为她擦泪,不停地说:“你没有错,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啊!”
他说:“难道只因为曾经在一起就要永远在一起吗?人在变,世界在变。爱与不爱都是自由!”“你是自由的。”
但她摇头,说:“那为什么他要这样呢?他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呢?这让我可这么办啊!”
他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抱住她。“这都是他的错。你什么也没有做错。今后你要是不爱我了,遇到了你更喜欢的人,你就去好了,我会永远为你高兴的。真的,我会为你高兴。”她仰头问:
“那你不爱我嘛?”
“我爱你,我爱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让我离开。”
“因为你遇上了更喜欢的人。” 他想他应该怎么对她说,怎么让她明白呢?
“那如果是你遇到真正爱的人,你会离开我嘛?”
他看着她,不知怎么说好,只是感觉心里憋闷得像是要炸开似的。她这时已经哭得哽咽住了,断断续续地说:“所以,这都是我不好,归根结底,都是我不好,是我让夏雨死的。他为了我,为了我们的爱情死去,为什么我要不爱他?我应该爱他啊。” 他说: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这种事情我们无法决定。是他不应该这样。”
“难道他应该受到责备?他为了他爱的女孩子死去,难道他应该受到责备嘛?”
他想大喊,大声尖叫,他应该怎么对她说呢?“那这是谁的错呢? 好是我的错,我不应该爱你,不应该拆散你们。你不要自责了,让我来接受惩罚吧!” 他那年24岁,平时说起话来头头是道,但现在却不知如何说才好。
她又说:“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,有什么是对,有什么是错呢? 对与错在死亡面前有什么意义?”
“有意义的,有意义的。”
“不,当死亡来临,什么都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不,有时死能使生变的有意义。”
“如果是这样,那有时,死也能让生变得毫无意义。”
“你不要这么说,你不要这么说!好不好?我求求你不要这么说。”
他真的是在哀求她。他觉得他那时很累,他正感到绝望,他觉得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她从分崩离析中拉回来了。他觉得她正化成一千只蝴蝶从他的怀里飞去,他要挽救,但一千只蝴蝶却正轰然散去,他如何能够挽救。他在22岁时第一次遇到她。那时她刚刚20岁。他们就这样坠入情网。她是他的初恋,她让他感到无法言说的幸福。的确,她和夏雨青梅竹马,在遇到他之前他们是恋人,一直在一起。但有谁会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时出现,有谁会知道为什么他会爱上她?又有谁会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也会爱上他?当他把她从夏雨的手中夺过来时,他感到骄傲,狂喜,不可一世。但转眼间,却明白了,他的城池被已被夏雨的最后一击而破碎了。22岁的时候他毫无准备一切却就这样开始了,然后转眼之间就变得无法收拾了。这早就大大超出了他的承受之外。
他无话可说只能流着泪,不停地抚摸着她的长发。
“但我为什么会爱你呢? 但我确实真的爱你啊。”
“求求你,不要再说了,不要再说。”他无力地喃喃着。
他感觉很累,就要崩溃了。
后来当得知她服用安眠药的消息时,他一点也不吃惊。他想马上就过来,又想永远不再来了。木然坐了良久,才起身赶来。来到时,床已经空了。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床铺,床垫是软的,床单是温存的。
就是在这张床上,她引领他进入了她的身体。他以为他们融合在了一起,永远不会分开了。但是现在为什么床已空空。他站在床边,而她呢?她在哪里?一切就像一场梦。他想象着人们是怎样把她已经变冷的身体从这张床上抬走,怎样用白色的单子盖住了她美丽的颜面。那时他无法停止想象。他想夏雨一定在那边微笑着等着她呢。但是她呢? 她会去那里找他吗?她真的还想再见他嘛?那她还会等待自己嘛?她还想见到自己嘛?也许谁对于她都已不再重要,她谁也不想见到了。如果是这样,那么现在她又在哪里徘徊?那里会很冷嘛?
那天他离开时,心乱如麻,第一次恋爱就遭遇如此重大事件,他无法承受,接下来怎么办?意识恍惚,他终于在一个路口被一辆汽车一带而倒。幸好没有直接撞上,但腿被划开,血流如注,好了以后,腿上留下一条很深的伤疤。
在结婚后不久的一个周末,他一个人来到她的墓前。
坐在她的墓旁,他又抚摸着腿上的伤疤。这些年来,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。这条疤也仿佛成为他身体的一个器官,一个有机部分。他想可能这就是最好的纪念吧。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浮光掠影。生活能为我们永久地留下些什么? 只有记忆和伤疤。
那天,他在她的墓碑旁摆下两堆小小的苦杏仁,和一张生日贺卡。虽然那天并不是她的生日。
他在她的身旁坐了很久。
离开前,终于拿出笔开始在贺卡写下:
亲爱的
我的24岁
已经像一颗流星
坠落了,而你却永远停留在那里
在22岁的星空,你
永远放射着美丽的光
这么多年过去了
我终于明白
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
都是因为做出过一些
或多或少的放弃
这么多年过去,我终于可以向前走了
那么好吧,亲爱的
就这样吧。
我现在很快乐,也
祝你生日快乐!
生活中,有时你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,但无论如何你要把它们承担起来,然后继续向前走。
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的。
立
2013-06-10
2013-09-08
1. 有时我喜欢灵机一动,或者说心血来潮,当然也可以说是不成熟甚至是愚蠢。生理上成熟了,但心理上不成熟,就像你吃了一个桃子,挺大,也像个桃子,但味不对。我也承认,我为此吃了一些苦头,但改变性格,不像自己给自己阉割那么容易,其实基本上是不可能的。这一次又是这样,发文前,我灵机一动,就打出:一个中年男人的初恋。但现在看这个名字其实更准确。
2. 在巴尔的摩的系列里,我也写了一个类似的故事,那个更真实一些。执着于此,是因为大学里睡在我上铺的哥们的真实故事。在他毕业前,女友在20岁的生日那天自杀了。一群朋友正在为她准备一个surprise party呢。而这一事件对我那哥们的心理影响你也可想而知。但巴尔的摩里写的太短太实了。
3. 这应该不是一个悲剧故事,而是一个中年人走出生活中意外的困难,向前走的故事。我的故事虽然极端,但生活普通的中年人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,我希望他们都能走出来,继续前行。其实只要走就挺快乐。开始写作我才意识到,我的大学生活非常奇怪,始终伴随着死亡,从开学第2个月起,一直到毕业。各种各样的离去。
4. 今年的计划是练习短篇。作为探讨学习和训练,我试图应用不同的语言和叙述风格于不同的篇章之中。水平肯定是有限的,不过我还是要特别地不揣冒昧不厌其烦地向您推荐:老虎色情《虎王》。这篇非常好,因为是色情的,而且是老虎的色情。老虎,您想想吧。非常的好。老虎色情。(而且语言风格也有所不同。)
http://blog.wenxuecity.com/myblog/58832/201306/10803.html
5. 感谢网友的鼓励和批评,有时不能一一回复抱歉了。也感谢文学城把这篇放在首页,使我和更多喜欢文学的朋友有机会产生某种关联。谢谢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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